在卡塔尔世界杯上,弗里克治下的德国队并没能拿出更进一步的表现。和上届世界杯一样,日耳曼人吞下了小组出局的苦果。那么,德国足球究竟走错了哪些棋,关键的问题又在哪里?本文将从德国队世界杯的表现、现存的问题和未来的发展方向入手,剖析德国足球近年来的困境内因。

出于客观严谨的考虑,笔者在解读大名单时就不采用假设性的前提预设了,因此这一部分不会提及因种种原因未入选世界杯大名单的球员。而在解读这份大名单之前,先按照《踢球者》划位置的方式来罗列一下:

防线上有九人储备,其中多于一半的人属于边中兼具的类型,显然不是问题所在。问题出在中前场,进攻型中场和边锋里面的几位均属于边中均可(或者至少具备一部分)的类型,但却没有一人能真正触及到一线属性(站桩或者突前)。

而世界杯作为强度最甚的大赛,位置感逻辑往往是向下递归,也就是说,身处最前的箭头在某些时段可以退回二线,在搏杀相对轻松的区域发挥作用,而本质的二线球员则不能真正意义上顶上一线,在最接近球门的区域解决问题。

而所谓大中锋、无锋阵等等概念,都是由此衍生开来。德国过往四次加冕,莫不是如此:14年,克洛泽虽是长期二线踢法,但辗转多个环境补齐了技能包;90年,“金色轰炸机”克林斯曼的进攻威慑力也相当强悍;74年,盖德-穆勒的强大无需多言;再上溯到54年的伯尔尼,尽管过去了半个多世纪,但是那支德国队芳名远扬的是两位箭头人物:拉恩和瓦尔特。

热身赛的安排数量和对手选择是本着为球员寻找状态、适应国家队环境为目的的,而最熟悉球员身体状况的无疑是国家队的教练团队。在德国队的备战状态这个问题上,弗里克和他的助手们无需受到质疑。

对阵阿曼,德国碰到的一些问题就是对阵日本时遇到的。阿曼和日本虽然一东一西,但作为亚洲球队去对付欧洲球队的手段还是很类似:富有层次的防守、简单明了的反击。而德国队在热身赛里虽然取胜,但没有从根本上找出解决问题的方法,这也就为随后败给日本埋下了伏笔。

展开这一部分之前,首先要明确一下大中锋的定义。足球场上前场球员的“大”与“小”划分依据是处理球的主要方向。正面持球突破、调度直塞或是远射威胁,统一都可以视为“小”;反之,背对球门,压制中卫、回撤接球、背身做球则统一可以视为“大”。“大”与“小”的划分决定了多数回合里球员的运动方向和处理球方向。而大中锋在多数回合里(包括有球和无球)需要做的都是朝向本方球门的运动,即向本方阵型的后方和侧后方移动。

由此我们可以发现,大中锋和高位压迫其实是走了两个不同方向的:高位压迫为了实现“高位”的目标,需要的就是大量、反复的向阵型前方和侧前方的跑动,而这就和大中锋的底层逻辑所相悖了。

三场小组赛中,德国唯一的正印中锋菲尔克鲁格没有一次先发登场。由此可见德国在这个位置上适配高压打法人才的缺失。

回顾此前,克洛泽在贯穿四届世界杯的四个完整周期里展现出了作为“大中锋”的素质。克洛泽多数时候不具备身高优势,也绝非所谓的高中锋,但是他能利用在人群中的接球能力和反跑穿插能力把中锋两个方向的任务完成,他在高压逼抢的战术里是一个完整的、可以首发登场的中锋。

反之,没有合格的大中锋时,质量稍次的缺乏“小”的一面的中锋则需要替补登场,以求用体力优势弥补技术上的劣势,在较少的出场时间内保证有效的输出。

一切技术都需要发力为支撑,而发力的完整与否则取决于消耗,高位压迫给本方的消耗巨大是必然的。弗里克没有首发菲尔克鲁格的做法从逻辑上而言可以理解,这是他坚持高位压迫的一个必要前提。

对日本一役,关键是五换。如上文所提,德国缺乏具备真正意义的一线球员是表现糟糕的重要原因。而五换之下,一线球员的重要性被成倍放大了。

在三换时,三锋从逻辑上看是有问题的:后场流失的能量未必能通过前场两三人的疯跑而补回来,何况这两三人往往还要负责解决进攻最核心的问题;但是五换却给了四锋甚至五锋阵型在长达半小时内维持基本平衡的可能性,因为替补登场的人数足够充分(五换可以换半支首发),因而替补的跑动量也就可以拉到上限,从而在阵型看似不平衡的形势下拱卫住整个结构。

德国队无法把五换用出日本那样立竿见影的效果,实质上还是因为能在进攻核心区域解决问题的人不存在的原因,而其中最为典型的代表就是格纳布里单刀机会选择回做霍夫曼(格纳布里有自己的进攻价值,这里只针对这个问题而提)。

能把五换威力发挥到极致,则替补登场的球员在进攻上一定要有绝对杀招,像是三笘薰的边路突破也好,浅野拓磨的反跑前插也罢,哪怕是一招鲜,也要求得在有限的回合里满足足够的效率。

本赛季德甲开季时,十八支球队中有十三队的主教练是德国人:纳格尔斯曼、泰尔齐奇、特德斯科、法尔克、鲍姆加特、施瓦茨、布雷滕雷特尔、费舍尔、施特赖希、赖斯、维尔纳、克拉默、马森。

这些主教练在排兵布阵和战术安排有着或多或少的区别,但是有一个重要点是相同的:在二线球员整体衰弱(注意:此处指的是球场位置,例如影子前锋、十号位)的情况下,拉出一个一个中场球员去补充到遭遇线。

德国联赛二线球员的衰弱从何时起很难准确下结论,但我们仍可以找出一些过去几年里的例子来说明问题:克鲁泽泡完夜店后第二天首发进球击败PSV,同年因纪律问题被排除出国家队;施廷德尔欧联戴帽淘汰佛罗伦萨,同年夏天拿下联合会杯金靴助“德国二队”夺冠;格纳布里欧冠客场大四喜屠杀热刺。

上述这些人,最年轻的格纳布里生于95年,如今已有27岁。而从此往下,德国再无一个能够在欧冠级别的比赛里稳定输出的二线球员!穆西亚拉和维尔茨是新生代的领军人物,但是和几位上一辈的球员们相比,他们的核心区域解决问题的手段还不够。

2006年的本土世界杯,德国迎来了第一位真正意义上的黑人国脚——奥东科尔。此后,德国的黑人国脚便开始如雨后春笋般冒头,并出现了几位世界级球员。与之形成对比的是,德国本土球员的硬核素质在不断下降。

以边后卫为例,10年代的马塞尔扬森既能兼顾内外线防守,还能在个别回合里完成高效的前攻。而今天的德国边后卫里,劳姆暴露出的防守缺陷已经直接导致了战术的崩溃,马克斯在欧国联强度下被打成了筛子,哈尔斯滕贝格在少数的国家队比赛里展现出了足够的能力,但是他的身体素质问题让他无法健康地参加洲际大赛。

之所以强调本土球员,是因为海外的德国球员里仍旧能够利用相应的联赛环境去锻炼各方面的素质。

克罗斯在德甲时已经展现出了百分之百的进攻能量,在西甲环境下,结合历史级别的扎实基本功,最终成为了欧冠四冠王。哈弗茨、吕迪格、京多安虽然各有各的问题,但是无一例外是能帮助球队踢到欧冠决赛的级别。

德国本土球员素质的缺陷不仅体现在中层级球员身上,同样也体现在关键点位身上。拜仁前后两次欧冠是了不起的成就,而其中外籍球员的作用是相当巨大的。

以疫情年为例,莱万的作用无需多言,蒂亚戈、阿拉巴补充技术,科曼、戴维斯补充速度,库蒂尼奥补充控球和节奏,弗里克对外籍球员的使用给我们看到了非常有益的一面,因为这种思维方式是德国国家队过去所使用且将来可以一直使用的。

问题在于德甲在当下很难出现既有这个级别硬核素质、又能兼具关键特性的本土球员。这直接导致了德国队很多时候战术的局限性。

传统德媒中,最热衷于构建评价体系的是《踢球者》,其逻辑之严谨、涉猎之广泛、考量之周到,确实值得称赞。但是作为德国土媒,其看待本土球员的视角不可避免地戴上了有色眼镜。以下将从三届世界杯前的一期评级从两方面剖析踢球者评级的优与缺。

2014年夏,多达七名球员被评为世界级。而获得洲际级及以上评级的德国球员中,除三名门将外,其余全部入选世界杯大名单(罗伊斯随后因伤退出)。

这一情形与1974年贝肯鲍尔、鲁梅尼格的那支世界冠军极其相似——六名世界级球员和大部分洲际级球员入选大名单(当时的评级体系与现在有较大区别,但不影响此段表达原理)。最终,14年的德国捧回了大力神杯,实现了欧洲球队首次在南美夺杯的壮举。

而到了18年,情况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除海外的特尔施特根外,德甲无一人世界级!在世界杯前,《踢球者》这份评级已经给德国众将士敲响了警钟,而小组出局的结果也证明了这一点。最令人震惊的是,洲际级中多达五人没有去到俄罗斯。

2022年的情况稍显特殊,由于世界杯安插在季中,能作为参考的实际是22年夏的评级,但足够反映出问题:无人世界级,甚至洲际级相比18年都严重缩水。

而洲际级这些人又因种种原因有所削减,最终随队参加卡塔尔世界杯的仅有七人,非门将球员仅有四人,本土球员仅施罗特贝克一人。

更致命的是,作为德国支柱的拜仁除了诺伊尔以外无人获评洲际级。《踢球者》这一次的评级几乎已经给德国队判了死刑。

提及《踢球者》的缺点,则需先了解一条规律:冬季的评级往往比夏季宽容。一方面,夏季是赛季结束,尽管评级仍是半程评级,但或多或少受到联赛最终成绩的影响;另一方面,夏季结束后往往会衔接大赛,欧洲杯与世界杯就是检验球员成色的试金石,《踢球者》评级时更为慎重。

但是,踢球者在单个球员上的评级可信度上极有可能出错——施罗特贝克在前两次评级里均获得洲际级且是第一名,往前追溯,能做到这一点的是胡梅尔斯和博阿滕(含世界级)。也就是说,《踢球者》对施罗特贝克的评估是他能像胡梅尔斯和博阿滕一样作为德甲历史级——或者至少是德国顶级中卫引领球队的后防。

但是事实不说谎,世界杯上失去了霍夫勒、库布勒和林哈特的施罗特贝克彻底暴露了自己核心素质的缺失,也彻底暴露了近年来《踢球者》对本土球员的有色眼镜之重。同样的情况也出现在了劳姆身上,而四年前坐在这个位置上的人则是舒尔茨。类似的例子不胜枚举。

《踢球者》评分体系可信度衰落的主要因素或许源于whoscored等主流十分制体系的影响,德式五分制拉不开差距,结合带有排名的评级更是形成了很大程度的能力与评价倒挂。这种轻表现重数据的逻辑模式在各大德媒中表现得尤为明显。

本质上看,德甲的战术土壤是德国队战术土壤的根基。过去的几个赛季里,德甲的诸多中下游球队拿出了不一样的战术,在德甲和欧战的赛场上都为球迷们带来了眼前一亮的表现,例如说:

莱比锡的波尔森+维尔纳、沃尔夫斯堡的金切克+韦格霍斯特、美因茨的夸伊森+马特塔,都在本质上回到了二三十年前的一高一快双前锋逻辑中。或者更细节地说,这一类双前锋的底层逻辑就是一个主对抗、一个主射门。

对于大量中游球队来说,与其把薪资空间花费在一个单箭头,不如把风险分担成两份,用人多力量大去啃下最难啃的骨头。这种战术思路有利于真正意义上大中锋的培养和锻炼,也有利于承担射门职责的球员的技术的培养和锻炼。

正如上文所提,承担射门职责的球员在二前锋体系下更容易得到锻炼。其中最为典型的案例即是莱万多夫斯基,在多特蒙德时期,身处巴里奥斯身后的莱万的踢法接近于九号半甚至十号位,这让他在禁区弧乃至三十米区的技术和意识都得到了巨大的提升,为日后他远超他人的禁区强大火力和极其出色的配合意识奠定了坚实的基础。

另一个培养方向略为不同的案例则是哈弗茨,勒沃库森后期,球队中路缺乏实际意义上的突前点和禁区杀伤(由于弗兰德等人的局限性),作为核心的哈弗茨当仁不让,弥补了球队在这方面缺失的属性。日后他在英超展现出的强大进攻能量中,丰富的突前经历就起到了至关重要的作用。

从表面看,三中卫和高位压迫是相悖的:前场一人移至后场,那么在实施高位压迫的前场就缺少一人,但实际上,许多教练都找出了相应的解法。本赛季的不莱梅就是一个杰出的代表:通过前场阵型向一侧倾斜,利用菱形四人组包夹对手后场接球点,即使是前场人数不占优的形势下依旧能完成高位压迫的效果。

以上提到的几点只是德甲过去几个赛季里漫天繁星的其中几颗。对于德国队来说,他们可以用于补充武器库的战略性手段还有许多。

除了前文提到的细节化的战术点,德甲新一代的教练也极有可能带来更多的战术内容。

学院派、红牛系这两个重要的标签同样也会伴随在新一代教练们的身上,即使是“划线派”红利几乎吃到头了,作为战术意义发源地的德国仍然不会在短期内摆脱这方面的影响。

对于德国来说,收益最高的战术选择是“老路新走”,而这一步战术的变革需要全新一代的教练去完成。

在接下来几年的德甲赛场里,会有越来越多的看似“复古”的战术重新回到赛场上,而欧战的赛场上德甲的统治力也会比起过去几年进一步加强,甚至重新回到70年代末期德甲四队包揽四强的盛世局面。

除了战术上的东西,新一代德甲教练还有可能去重塑许多老牌球队的更衣室政治。许多所谓“队霸”更有可能被清洗,而容易被捧红的年轻球员则会更加容易冒头,乃至通过新一代教练的人脉关系去到豪门球队。

莱比锡升入德甲后,德甲的“50+1”政策又一次受到了巨大冲击。如今距离莱比锡的处子赛季已经过去了五年,德甲本土球员日渐衰落的趋势、欧战赛场上广泛利用外籍球员作为关键节点这些现象都没有本质改观,而接下来的数年里也大概率不会改变。

由此来看,“50+1”对德甲和德国队的正反向作用都是微乎其微的。反之,即使立刻废除“50+1”,德甲和德国队的现状也不会在短期内就迎来重大改观。

德国足协的政治内耗,体现到国家队层面上,就是拜仁与多特两部派系争夺国家队核心点位。

瓦茨克和佐尔克大概率会成为德国足协下一阶段的领导人物,这与多特蒙德近年来大量引入德国国脚的趋势是相符的,也有助于一个多特蒙德主导下全新德国队的进步。

随着穆勒、诺伊尔等人的淡出,全新的德国队将围绕多特蒙德的几位得力干将重新组建,而新的年轻球员、更为合理的足协管理也会随之到来。过往四次登顶世界的经历让德国队认识到了一支强有力领导团体的重要性,这一次,轮到大黄蜂众人扛起大旗的时候了。

接连两届世界杯小组赛出局不是德国足球的末日,德国足球已经走到了变革的十字路口。如果你是德国的球迷,请再给他们一些时间,请耐心等待一小会。

暴风雨前的黎明总是黑暗无比,但也正因如此,东方地平线上即将绽放的光芒才更显得灿烂无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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